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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超越个体性:三位一体入门

1、造就的与生就的

      每个入都告诫过我不要向你们谈论我在这最后一章中所想说的话。他们全都对我说;“一般的读者不需要神学,告诉他们一些简易实用的宗教问题就可以了。”我没有听从他们的劝告。我不认为一般的读者就很愚蠢。神学指的是“关于上帝的科学”,我认为每一个对上帝有所思索的人都想尽可能的获得一个有关上帝的最清晰、最准确的概念。你们并不是孩子。为什么要像对待孩子那样对待你们呢?

      在某种程度上,我完全理解为什么有些人会在神学面前止步不前。记得当我向英国皇家空军发表演说时,一位身经百战的老年军官站起来说:“我一点也不需要这套玩艺。但要提醒你,我也是一个有宗教信仰的人。我知道有上帝,我感到过他:那是一个孤独的沙漠之夜,有一种非常巨大的神秘感。这就是我为什么偏偏不相信你这套有关上帝的典雅说教的原因。对任何一个与真实的东西有过接触的人来说,这套东西都是微不足道的、迂腐的与不可信的!”

      在一个意义上,我完全赞同这个人的话。我认为他在沙漠中可能对上帝有过真实的体验。当他从这种体验转回到有关基督教的教义时,我觉得他确实是从某种真实的东西转向了某种不太真实的东西。同样,对一个曾站在海岸上眺望过大西洋的人来说,再让他看大西洋的地图时,他也是从某种真实的东西转向了某种不太真实的东西:从真实的海浪转向一小块有色的图纸,但你必须明白这样两点:第一,它是以成千上万个曾在真正的大西洋中航行过的人的发现为基础的。在地图后面,有着大量就像你站在海滩上一样真实的体验,所不同的只是你的体验来自个人的孤立观察,而地图则综合了各种不同的体验。其次,如果你想到什么地方去,地图就是绝对必需的。只要你愿意沿着海滩散步,那你个人的观察就远比看地图有趣;但你如果想到美国去,那看地图就远比沿着海滩散步更为有用。

      神学就像这样一张地图。如果你只停留在对基督教学说的思考上,那当然没有我那位在沙漠中的朋友所经历的更真实、更激动人心。学说并不是上帝,它们只类似于地图。但这张地图是以千万个确实接触过上帝的人的体验为基础的,这些体验与你我个人的任何震颤的或虔敬的感觉比较起来都显得更为基本,更为困惑。第二,如果你再想前进一步,你必须使用地图。对那个在沙漠中的人来说所发生的一切也许很真实,很激动人心,但从中却引申不出任何东西。它就是那么回事,对它我们已无事可做。事实上,这正是一种不明确的宗教——所有有关上帝的自然感受等等——之所以吸引人的原因。就只是震颤,像站在海岸观看波浪一样。你是不可能用这种学习大西洋的方式抵达纽芬兰的,正如你不可能仅靠从对鲜花与音乐的感受中体验上帝的存在来达到无限的生命一样。一个人只看地图而不起身奔向大海是到不了任何地方的,但一个不带上地图就奔向大海的人也末见得很保险。

      换言之,神学具有实践性,特别在当前。过去,当人们缺少教育与讨沦时,或许可能获得有关上帝的某些极简单的观念。现在不行了。每个人都能听到各种不同的讨论。因此,如果你不倾听神学,并不等于说你就没有对上帝的看法,而只意味着你有许多糊涂的、错误的与过时的观念。今天流行的许多新奇的有关上帝的观念,是几个世纪前就被真正的神学家们尝试过并抛弃了的:而你要说当今美国流行的宗教是一种倒退,就仿佛依然相信地球是平的一样。

      比如当你悉心听时,就会听到这样一种有关基督教的流行说法:耶稣基督是位伟大的道德导顺,如果我们当初听从他的忠告,我们也许早已建立了一种更好的社会秩序井避免了又一次战争。现在我要提醒你们,这种说法是不错,但它告诉你的却远远少于有关基督教的全部真理,而且也全然不具有实践的重要性。

      完全正确,如果我们按基督的话行事,我们可能会很快生活在一个更为幸福的世界之中,你甚至并不必走到基督这一步。如果我们都按柏拉图、亚里士多德或孔夫子的话去做,我们也会比现在更好。但事实又怎么样呢?我们从未听从过伟大哲人们的忠告。我们为什么要现在开始听从他们的忠告?我们为什么要追随基督而不是别的什么人?难道因为他是最伟大的道德导师?但这也许正是我们不大想追随他的地方。如果我们不理会那些基本的教导,我们会个会走得更快一些?如果基督教只意味着更多一些善的劝诫,那它确实没什么重要的。在过去的四千年间,我们并不乏各种各样有关善的劝告,再多一些也不会造成什么不同。

      当你阅读真正的基督教著作时,你就会发现那里所说的是一些与这种流行宗教全然不同的东西。他们说基督是上帝之子(无论这意味着什么),说那些把自己全交给基督的人也能成为上帝之子(无论这意味着什么),说基督之死把我们从我们的罪孽中拯救出来(无论这意味着什么)。

      抱怨这些说法过于艰深并不是好的理由。基督教所说的是另一个世界的事,是在我们所能触摸、所能看到的世界之后的事。你可以认为这些说法是假的,但如果它是真的则一定是艰深的——至少会因同样的理由与现代物理学一样艰深。

      在基督教中给我们以最强烈震撼的是把我们与基督联系在一起,认为我们也熊“变成上帝之子”的说法。有人会问道:“难道我们现在还不是上帝之子吗?有关上帝的父亲身份的说法是不是构成基督教的一个基本观点?”在一个意义上,我们毫无疑问都是上帝之子。这指的是上帝使我们来到这个世界上,爱护我们,照料我们;就像我们的父亲一样,而当《圣经》上说我们要“变成”上帝之子时,它显然指的是另一种情况,也正是这一点把我们带到了神学的真正核心。

      有一条教义说基督作为上帝之子是“生就的,而不是造就的”,还补充说 “是在整个世界之前被他的父亲生就的。”你们会不会很愉快地发现这一说法与基督作为一个处女生育的人诞生在地球上毫无共同之处呢?找们现在不讨论处女生育问题。我们现在讨论的是在自然界被创造出来之前,在时间计始之前的事。“在整个世界出现之前”基督被生就而不是被创造出来,这是什么意思呢?

      在现代英语中,我们不大用“生”(begetting)或“被生”(begotten)这样的词,但每个人都懂得其含义。去生出一个什么就是变成这个什么的父亲,去创造则是造成的意思,这就是二者的区别。你生了一个什么,指的是你生了一个与你一样的东西。一个人生了一个小孩,一只海狸生了一只小海狸,一只鸟生了一个会变成小鸟的蛋等等。但当你造就了什么时,所造就的是与你不同的东西。一只鸟造了一个窝,一只海狸造了一道屏障,一个人造了一台无线电收音机——或者,他也可以选出某个比无线电收音机更像他自己的东西,比如一尊雕像。如果他是位非常杰出的雕塑家,他可以使用权这尊雕像与真人极其相似。当然,它毕竟不是真人,它只能说看起来极像。它不能呼吸,不能思维,没有生命。

      这是需要搞清楚的第一点。上帝生的就是上帝;正如人生出的也是人一样。上帝创造出来的不是上帝,也正如人所创造的东西不是人一样。这就是人为什么不是基督那个意义上的上帝之子的原因。人可能在某些方面很像上帝,但毕竟与上帝不一样,他们更像是上帝的雕塑或画像。

      一尊雕像具有人形而无生命。同样,人具有上帝的“外形”或很像上帝(我将解释其含义),但却不具有上帝那样的生命。让我们先从头一点(人与上帝的相似)说起。上帝造就的任何东西都与他自己是相似的。空间就其广袤而言就很像上帝:不是说空间之大与上帝之大是一样的,而只是在某种象征的意义上,或转换成某种非精确的用语时才这么说的。物质就其所具有的能量而言也像上帝:当然,物质的能量与上帝的力量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植物界也像上帝,因为有生命,但生物学意义上的生命与上帝的生命是截然不同的,它只能理解为某种象征或隐喻。当我们想到动物时,我们会发现除了微生物学意义上的生命之外的其它相似之处,比如那种强烈的活动性与昆虫的多产就很像上帝那永不止息的活动性与创造力。在更高级一些的哺乳动物中,我们可以看到那种属于早期本能的爱,这种爱与上帝之爱是不一样的,只能说像而已,就像我们说画布上的风景“很像”其种景色一样。当我们想到人这一最高级的动物时,我们就发现了就我们所知道的那些最相似于上帝的方面。(也许在别的世界中有些造物比我们更像上帝,但我们对他们一无所知),人不仅活着,而且有爱、有理性,生物学意义上的生命达到了人所知的最高层次。

      但人在其自然条件下并不可能获得那种精神的生命——这是一种存在于上帝那里的更高的和截然不同生命。我们在这两种情况下都使用了生命一词,但如果因此认为二是一样的话,那就等于说空间之辽阔与上帝的伟大是一样的,事实上,生物学意义上的生命与精神生命的差异是如此重要,以至我将给它们两个不同的名称。我们是通过自然获得那种生物学意义上的生命的,这种生命(就像自然中的万物一样)总是趋向于死亡与衰败的,因此只能靠不断地从自然界获取空气、水分与食物等等来加以维持。这是一种生物化学意义上的生命(Bios)。上帝那里的生命是永恒的,造就了万物,是一种动物学意义上的生命(Zoe)。Bios在某种隐哈或象征的意义上与Zoe是相似的,但也只是一张照片与一个地方,或一尊雕像与一个人之间的相似。一个从具有Bios的人转变为具有了Zoe,这种变化之大就像是一尊用石料雕成的塑像变成了真人一样。

      这确是基督教所职工说明的问题。这个世界就像是一位伟人的雕塑家的工作室,我们都是些塑像,而工作室里流传着一种说法,说我们中的某些人某天将会获得生命。

2、上帝三位一体

      上一章所涉及的是生就的与造就的这二者之间的区别。一个人可以生一个孩子,但只能造一尊塑像。上帝生就了基督造就了人。但这种说法只能算是阐述了有关上帝的一个观点,即作为父亲的上帝生出的是与他一样的上帝,这与一个人生了另一个人是同样的道理,但二者又不尽相同,对此,我必须详加解释。

      许多人都说:“我相信有一个上帝,但不相信一个人格化了的上帝。”他们认为在万物后面的某种神秘东西一定要比人多出些什么。对此基督徒们是完全同意的。但只有基督徒才能提供超出人格之上的存在会是什么样子的观念,而其他所有的人,尽管他们说上帝是超出人格之上的,而实际上却把上帝认作某种非人化的东西,即某种不如人的东西。如果你想找到某种比人更高级、更多的东西,那就不是一个在基督教的观念与别的观念之间进行挑选的问题。基督教的观念是唯一可选择的。

      还有一些人认为此生过后,或经历过几番生死后,人的灵魂就会被“吸收”进上帝。当他们解释这话的意思时,又似乎认为这种情况就像一种物质被另一种物质所同化一样。他们说这就像一滴水汇入了大海。当然,这滴水就消失了。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么被同化者将不复存在,只有基督徒们才能说明人的灵魂既能被上帝的生命所吸收又能保持其自身——不仅只是保持,而且要比先前更为丰满。

      我曾说过神学是实践的。我们存在的全部目的即在被上帝的生命所吸收。那到底是一种什么状况,对此的种种错误说法使它变得很难接受。因此,我希望你们能仔细听我的解释。

      我们都知道空间是三维的——我们可以向左右、前后、上下移动。每一移动的方向不是这三维中的一种就是介乎两维之间。请注意这一点:如果你只采用一维,你就只能画出一条直线;如果你采用两维,就可以勾勒出图形,比如一个正方形就是由四条直线构成的;让我们再往前想一步,如果你采用三维,你就可以建造出一个我们称之为固体的东西——比如一个骰子或糖块。一个立方体由六个正方形组成。

      你们是否意识到了问题之所在?一维的世界只是一条直线;在两维世界中,你依然可以得到一条直线,但许多直线就可以构成图形;在三维世界中,你也依然可以得到图形,但许多图形构成一个立方体。换言之,如果你想达到更其实、更复杂的层面,你就不能只停留在较低层次上所看到的东西上。你依然可以拥有它们,但却是在一种新的更高级的组合方式中——这种方式是你停留在较低层次上所无法想象的。

      基督教认为上帝包含着与此相同的原则。人所在的层面是根简单的,而且缺乏实在性。在人的层面上,一个人是一种存在,两个人就是两个相分离的存在——就像在两个维度上(就一张纸的平面而言)一个正方形就是一个图形,两个正方形就是两个相分离的图形一样。在神性的层面上,你依然可以发现个体,但在那里你会发现它们是以新的方式组合在一起的,这种方式是未生活于那一层面上的人所无法想象的。可以这么说,在上帝的维度上,你会发现一种三位一体的存在,是三个,但又只是一种存在,就像一个立方体由六个正方形构成同时它依旧只是一个立方体一样。当然,我们并不可能完全构想出那样一种存在,就像我们人如果当初被造成只能理解两维空间的话,那我们就决不会对立方体有一个精确的概念一样。但我们大体上可以有—个模糊的或微弱的概念。当我们有了这样的概念后,就会在我们这个层面上第一次获得了某种超越于人的东西,某种较人更为丰富的东西。对于这种东西,我们是从未有过猜测的,只是在那么一个时候,我们被告知说有—个人对此有所猜测,而且这种猜测与我们迄今所知道的一切恰好相符。

      我们可能会问:“如果这种三位一体的存在是不可想象的,.那么谈论他有什么好处呢?”不错,是没有什么好处,但问题在于确实存在着被吸收进这种三位一体的生命之中的情况,它是随时可能的——如果你愿意,说不定就在今天晚上。

      我的意思是这样的:一般的基督徒是跪着祈祷的,他渴望着与上帝相逢。但如果他是一位基督徒,他就应该知道促使他进行祈祷的恰恰就是上帝:上帝是内在于他的。他也应该知道,他有关上帝的所有真实的知识都来自基督——即就是上帝的那个人——基督就站在他的身旁帮助他祈祷,为他而祈祷。这样,你们就可以明白了。上帝是他祈祷的对象一一是他想达到的目的,上帝同时在他心中催促着他—是他的动力,上帝同时也是一条路或一座桥,只有通过这条路或这座桥他才能达到自己的目的。这种三位一体、三重交迭的生活,当一个普普通通的人在进行祈祷时就实实在在地发生在他那间普普通通的卧室之中。一个人被催促着进入那种较高层次上的生活——即我称之为Zoe的或精神的生活:他也就是被牵导着汇入上帝,依靠上带,向时又依然保持其自身。

      这就是神学的开始。人们对上帝早已模模糊糊的有所议论。后来,来了一位自称是上帝的人,他又不是那种你可以置之不理的疯疯颠颠的人。他使得大家都相信了他。在他被杀害后,大家重又见到了他。于是,当他们组成一个小小的社群或团体时,他们就发现上帝依然在他们之中指导着他们,让他们去做那些他们前此未曾做过的事。当这些事产生出效果时,他们也就发现他们业已明白了基督教关于上帝三位一体的定义。

      这一定义并非是我们生造出来的。在一种意义上,神学是一种经验的知识。被编造出来的宗教史是一种简单宗教。当我说基督教“在一种意义上”是一种经验科学时,我的意思是说在某些方面它与别的经验科学是一样的,但并非全然相同。如果你是一位研究岩石的地质学家,你就必须外出寻找岩石;岩石是不会自动跑到你面前的,如果你找到了它们,它们也会跑掉。主动的一面全在你手中,岩石既不可能帮助你,也不可能故意躲藏起来。但如果你是一位动物学家而且想在野兽出没的地方进行拍照,那就与研究岩石大不相同了。野兽是不会主动找你的,但却可能从你身边跑掉。除非你非常小心,否则就不会成功。从这里可以看出,有那么一些主动权已经不在你的手中了。

      让我们再前进一步。假设你想了解人。一个人如果不想让你了解他,你既无法了解他。你必须取得他的信任。在这种情况下,主动权是平分的——它被分成两半为的是产生友谊。当你想了解上帝时,主动权全在上帝一边。如果他不想显现自身,你就根本对他一无所知。事实上,他在某些人那里显现的要比另一些人为多——这并非因为他偏心,而是因为他不可能将自身显现给那些精神和性质全部处于错误状态下的人。就像阳光,虽然公正无私,但金肮脏镜面上的折射与在洁净镜面上是为一样的。

      你还可以通过另一种方式来加以理解。比如在别的科学中,你所使用的仪器是外在于你的(比如显微镜与望远镜),而当你观看上帝时,所使用的仪器只能是你自身。如果一个人自身并不光洁,并不明亮,那他所看到的上帝也一定模糊不清—就象用一只肮脏望远镜所看到的月球一样。这就是为什么不好的民族会有不好的宗教的原因:他们是通过一片并不洁净的镜片来观看上帝的。

      上帝只对真正的人才显现真正的他。真正的人并非指那些独善其身的好人,而是指那些与他人溶为一体,相互爱着、互助着、互将上帝昭示给他人的人。这才是上帝所说的那种应该成为的人性、或同一乐队中的不同演奏者,同一身体中的不同器官。

      因此,认识上帝的最合适的仪器就是作为一个整体的、期待着上帝的基督教团体。可以这么说,基督教的兄弟之情就是开展这一科学的专门仪器——一整套实验设备。那些隔几年就用一套简化了的独出心裁的宗教来取代基督教的人只是在白费时间。这就像一个没有任何设备而只用一付老式的野外眼镜就想在天文学研究中获得真正成功一样可笑。他也许真是一名天文学家,但他失去了成功的机会。也许两年后所有的人就把有关他的一切全忘记了,而其正的科学却仍在发展。

      如果基督救真是我们编造出来的话,我们当然可以使其简化。但它并非如此。我们不能傻呼呼地与那些发现了基督教的人进行对抗,我们只能与事实打交道,当然,如果一个人不曾为事实而困惑过的话,他可能就是傻呼呼的。

3、时间与时间之外

      如果以为一个人读书时从不有所“遗漏”的话,那是非常愚蠢的想法。所有明智的人都会直裁了当地把对自己无用的章节漏掉。在这一章里,我所谈论的问题也许对某些人有用,而对另一些人来说则是并无十分必要的把问题复杂化。如果你是第二类读者的话,我劝你别为这一节中的内容所烦恼,请直接去读下一节好了。

      在上一节中,我涉及到了祈祷这一话题。这一话题无论对你还是对我自己都始终是新鲜的。我想处理一下某些人在有关祈祷的观念中所遇到的难点。有人曾向我这样表达他的困惑“我完全相信上帝,但我不能接受这样一个有关上帝的观念,即认为上帝会在同一时刻里同时倾听好几亿人向他同时发出的吁请。”我发现这也是很多人都感到的难点。

      首先,请注意这一问题的全部症结就在“在同一时刻”这句话上。我们中的大部分人都能想象得出如果我们是一个接一个地祈祷的话,上帝是会倾听到的,因为他有无限多的时问。但问题在于上帝必须在同一时刻里去应付如此众多的事情。

      当然,对我们来说情况确属如此。我们的生命是连续的,是一分钟接一分钟地消失的,每一时刻都有所滞存,随之消失。这就是所谓的时间。你与我当然都倾向于认为这种时间序列——过去、现在、未来的排列——不仅是我们生命的存在方式,而且是一切事物真实的存在方式。我们把整个宇宙与上帝自己也想象成与我们一样地处于从过去到未来的运动之中。但有许多学识渊博的人并不这样看。正是神学家们首先提出这样一个观点即某些东西是完全不在时间之内的。随之有些哲学家们也接受了这一观点:现在,更有一些科学家们正在接受这一观点。

      差不多可以肯定地说上帝是不在时间之中的。上帝的生命并不由不断消逝着的时间所组成。如果有一百万人在今天晚上十点半钟向上帝祈祷,上帝并不需要在我们称之为十点半这一小段剪下来的时间中倾听他们的话语。十点半——以及自从世界有了开端以来的任何时刻——对上帝来说永远只是当下。如果你这样想问题的话,那么上帝就是在永恒中倾听一位飞行员在飞机失火坠毁时的祈祷的。

      我知道这很难理解。让我再以一个与此不同但又有些相似的例子来加以说明。假设我正在写一部小说。我写道:“玛丽放下手头的工作,随之传来敲门声。”因为玛丽是一位生活存我的小说里的虚构的时间中的女人,因此在她放下手头的工作与传来敲门声之间没有间隔。但我这个玛丽的创造者并不生活在小说的时间之中,在写下这句话的前半部分(玛丽放下手头的工作)与后半部分(随之传来敲门声)之间,我可以在那里坐上三个小时或从容不迫地重新构思玛丽这个人物。只要我愿意我甚至可以把玛丽设想为全书的唯一人物,而我为此花费的时间并不表现在玛丽的时间(也就是小说中的时间)之中。

      当然,这并非是一个好的例证,但它也许能对我所认为的真理起到一管窥豹的作用。上帝在宇宙的时间之流中并不匆忙,正如作者在他小说里所假设的时间序列中并不匆忙一样。对我们中的每—个人上帝都无限加以关杯。上帝根本不必要一古脑地来应付我们大伙的事,每个人都像是上帝所创造的唯一一个人一样愿意与上帝呆多久就呆多久。当基督死时,他是为你单独死去的,就仍佛似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一个人一样。

      我的这个例证的不足之处是这样的:小说作者是通过身处另一时间序列(真实的时间 序列)才从小说中虚假的时间序列中摆脱出来的。但我相信上帝并不生活在任何一种时间序列之中,他的生命并不象我们一样一点一点地消逝。对他来说,1960年也就是1920年,因为他的生命就是他自身。

      如果你用一条直线式的时间来画出我们的生命之旅,那么上帝的时间就必须画满整个纸面。我们是一步步地抵达这条直线上的某一点的:要到B,必要先离开A,不离开B,也就到不了C。上帝却是从上面、从外面、从四面八方拥有所有的线的,而且看着这一切。努力理解这一点是很值得的,因为它可以免去基督教中一些不大好理解的难点。在我成为一名基督徒之前,我对基督教的诘难是这样的:基督徒们说当上帝成为一个人时,也依然到处存在并维持着整个宇宙的运转。我问道:那么当上帝是个孩子或睡着了的时候,这整个宇宙又是怎样被维持运转的呢?上帝怎么可能既知道一切同时却又问他的信徒们“谁触到了找?”你们看,症结依然在时间这个概念上。“当他是个孩子”,“他怎么能同时”,这说明我假设作为上帝的基督的生命是在时间之中的,于是上帝作为耶稣这个人在巴勒斯坦的那段短暂岁月应该从整个时间中扣除——就像我在军队中服役的那段时问应该从我的一生中扣除一样。这就是我们中大部分人所可能倾向的想法。我们用画一条直线的方式来表示上帝一生所经历的各个阶段:什么时候还未开始他的尘世生涯,什么时候出现了什么事,什么时候那些事对他来说已成过去,等等。但也许事实并非如此。你不能用时间关系把上帝在时空之外的存在与他作为基督在巴勒斯坦的早年生活联系起来。我猜想有关上帝的人性,以及上帝像人一样对软弱、睡眠及无知的体验,都以某种方式被包含在上帝的整个神圣生命之中。这种在上帝之中的人的生命在我们看来是从我们历史中的某一特定时刻开始的(从降生到被钉死在十字架上)。因此我们也就把这一段时间想象为上帝自身存在的一个历史阶段。但上帝是没有历史的。上帝是如此完满和真实以至不可能有历史,因为有历史就意味着必须丧失掉一部分实在性(作为过去消逝了),而且还不拥有一部分实在性(作为未来还未到来)。事实上,就连那一点点当下的实在也会在你说出它之前就消逝掉了的。上帝禁止我们把他设想成这个样子,就连我们恐怕也并不希望总以那样一种方式去被规定。

      如果我们相信上帝在时间之中,就会遇到另一困难。所有信仰上帝的人都相信上帝是会知道你我明天将干什么的。但如果上帝知道了我要干什么,当我改变主意时怎么能是自由的呢?让我重复一下这个问题:问题的症结依然在于我们认为上帝是像我们一样沿着时间之维前行的,唯一的区别只在他能预见而我们不能。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如果上帝能预见到我们的行为,那我们何以能自由地改变主意就成为极其让人费解的事了。让我们设想一下上帝是在时间之上或之外的情况吧。在这种情况下,我们称为“明天的事对上帝来说就正是我们称为“今天”的事。任何一天对上帝来说都是“现在”。上帝并不去记住你昨天干了什么,他只是看着你在干,因为尽管对你来说昨天己不复存在,但对他来说却并末消失。他也并不“预见”你明天将干什么,他也只看着你干,明天对你来说尚不存在,但对他来说却是存在的。你千万别以为因为上帝知道了你要干什么就缺少了自由。上帝知道你明天的所为在方式上与知道你此刻的所为是一样的——因为他已经在明天而且看着你。从一方面来说,除非你干了什么,否则上带是不会知道你的所作所为的,但你所作所为的那一时刻对上帝来说永远只是“现在”。

      这一观点对我帮助很大,如果它无助于你,那就别去管它。这是一种在伟大与壑智的意义上为基督徒们所拥有的“基督教观念”,而且与基督教并不冲突。但它在《圣经》或别的教义中却找不到。你不信服它也可以成为一名优秀的基督徒,或者说根本不去想它也可以。

4、好的感染

      这一节的开始,我首先要求在你们的头脑中先要有一幅清晰的画面。假设有两本书重叠着放在桌子上,显然,下面的一本支撑着上面的—本,正是因为有下面的一本,上面的一本才能静止在那里,也就是说,由于有了下面这一本的两英寸的距离,上面的一本才不致直接接触到桌面。让我们称下面的一本为A,上面的一本为B。A的位置造成了B的位置,这没有什么问题吸?现在让我们再设想一下——当然这不一定真的发生,但可作为一个例证——假如这两本书一直处于这种位置,在这种情况下,B的位置也就始终取决于A的位置。那么反过来说,在B取得这样的位置之前,A也不可能有这样的位置。换言之,这是一种不可能找出原因的状态。当然,一般来说后果总是有的,比如称生吃了黄瓜才消化不良。但情况并非总是这样;并不总有后果伴随。你们马上就合明白我为什么如此强调这一点。

      我在前面说过上帝是这样一种存在:他是三位(three Persons)同时又是一体,(one Being),就像一个立方体包含有六个正方形但同时仍是一个物体一样。当我竭力想解释这三位是怎样连结在—起时,我所不得不使用的词似乎造成了这样一种印象,即这三位中的一位是先于另两位的存在的。头一位(The First Person)被称为父亲,第二位是儿子。我们说头一位生了或产生了第二位,我们用的是“生就”而没有用“造就”,因为他所产生的东西与他自己完全一样。在这种方式的叙述中,父亲一词是唯一可选用的词。不幸的地方在于它却暗示出父亲是在先的——就像一个人的父亲一定在他的儿子之前存在一样。但情况并非总是这样,也许并无前后之分。这就是为什么我必须花费一些时间来努力解释在两个东西之间不存在先后的情况下,一个东西又何以能够成为另一个东西的源泉、原因或起源的原因。儿子之存在是因为有父亲存在,但在父亲产生儿子之前并无时间。

      也许思考这一问题的最好方式是这样的:我刚刚要求你们去想象两本书,也许你们中的大部分人都这样做了。那就是说,你们想象,同时作为结果在思想上有了一个画面。显然,想象这一行为是原因,思想上有个画面是结果,但这并不意味着你要先进行想象,然后再获得结果。当你进行想象时,画面就在那里。你的意志可以便这一画面始终存在,但意志这一行为与画面是同时开始同时终结的。假设有一存在始终想象着某物,那么他的这一行为当然也就会始终在思想上有一个画面。这画面与想象这一行为同样永恒。

      所以,我们必须认为儿子是始终存在着的,作为不断从父亲那里涌出的山泉,就像灯发出的光,火散出的热,或精神正进进行的思维。儿子是父亲的自我表述——父亲一直在说着的话。从无父亲沉默不语的时候。但你们应该注意到所有这些火或热的比喻都似乎把父亲和儿子看成了两个东西(two things)而不是两位(two persons)。不管怎么说,《新约》中关于一个父亲和一个儿子的说法最终将被证明是远较我们的一切说法都更为精确的。一旦离开了《圣经》中的语言就会发生误解。暂时摆脱《圣经》中的说法以便使一些关键问题搞清楚是可以的,但最终还是会回到《圣经》中的语言上来。上帝比我们更知道怎样描述他自己。他知道父亲和儿子间的关系比我们所能想到的任何关系都更是一种第—位与第二位之间的关系(the relation between the first and second persons)。最重要的地方在于这是一种爱的关系。父亲以儿子为荣,儿子仰望着他的父亲。

      在继续深入之前,请注意一下这一点在实践上所具有的重要性。所有的人都喜欢重复基督教中的一句话;“上帝就是爱”。但如果上帝至少不包含有两位的话,那么说“上帝就是爱”就缺乏真实的含义。爱是某种—个人给另一个人的东西。如果上帝只是单独一位的话,那么在这个世界被创造出来之前他就不会有爱,当然,当这些人说“上帝就是爱时”,他们往往指的是另外一种含意,即爱就是上帝”。他们真正认为我们的爱的感情,无论怎样表现也无论导致什么后果都应该受到最高的崇敬。也许是这样,但这与基督徒们好说的“上帝就是爱”却是完全不同的两码事。基督徒仍相信那种活生生的、不断涌动着的爱在上帝那里是永恒的共创造了万物。

      顺便说一下,这也许涉及到了基督教与别的宗教的一个极重要的差别:在基督教那里,上帝不是一个静态的东西——甚至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种动态的、永远搏动着的能动性,是一种生命,而且永远充满着戏剧性。如果你不嫌我缺乏礼貌的话,也可以理解为一种舞蹈。父亲和儿子的统一是一种充满生命的统一,具体的统一,以至这种统一本身就只是一个位格(a person)。(所以凡提到“三位一体”的“位person”时,最好理解为“位格”上的一致——译者注)我知道这不大好理解,但请这样去想:你们知道当我们人组成一个家庭,一个俱乐部,一个贸易团体时,我们常常谈论这个家庭、这个俱乐部或这个贸易团体的“精神”,因为当某些人结合在一起时,他们就会发展出一种当他们末结合时所不曾具有的特殊的谈论方式或举止方式,注)就好像出现了一种共同的人格一样。当然,这并不是一个真正的人,只不过像一个人一样。而这也正是上帝与我们人之间的不同。在上帝那里,父亲和儿子相结合的生命生长出的是一个真正的人。事实上,三位一体的第三位也就是上帝。

      这第三位(this third person)用一种专门术语来称呼的话,就叫“圣灵”(the Holy Ghost)或上帝之“精神”。如果你发现这一点(或他)在你的思想上比另两位更模糊或更不好理解的话,别发愁也别吃谅。我认为这里是有原因的。那怕就是在基督教的生活中你也并不总能看到他:而他却总是通过你在起作用。如果你认为父亲是某种“在外”的或在你前面的存在,儿子则站在你身旁,助你祈祷,竭力想使你成为另一个儿子的话,这第三位就是某种在你之内,或在你后面的存在。也许对某些从第三位入手倒着开始的人来说发现他要更容易一些。上帝是爱,这种爱贯穿于人之中,而这种爱的精神,就其永恒性而言,则是父亲与儿子之问的爱。

      那么现在问题在哪里呢?这是一个比世界上任何问题部更为紧要的问题:这整个的舞蹈,这戏剧,或三位一体的生命模式是外在于我们每个人的,或(以另一种迂回的方式解释为)我们中的每个人都应该进入这样的模式,或都应该在这一舞蹈中占据一个位置。对我们来说,这是获得幸福的唯一出路。你们知道好事与坏事都要看受到怎样的感染。如果你想暖和一些,就得离火近一些,如果你想让身上潮湿,就得下水。如果你想获得欢乐、力量、和平或永恒的生命,就得趋近或进入到具有这些东西的东西之中。这些东西并非是上帝有选择地对某些人的奖赏,而是分给每一个入的。它们是从实在的真正中心所进发出来的活力与美好东西的伟大源泉。如果你趋近于它,这些喷射出来的浪花就会打湿你:如果你不这样,自然就一无所获。一个人一旦与上帝结合,他怎么可能不永恒呢?一个人一旦脱离上帝,等着他的又怎么能不是衰弱与死亡呢?

      但一个人该怎样才能与上帝相结合?我们如何获得那种三位一体的生命?

      你们还记得我在前面所说的关于生就的与造就的吗?就我们的自然状态而言,我们不是上帝的儿子,而只是(权且这样说)一些塑像。我们还不曾获得那种Zoe或精神的生命,只有那种必然走向衰弱与死亡的Bios或生物学意义上的生命。基督教的全部努力就在于:如果听从上帝的召唤,我们是能分享到基督的生命的;如果我们这样做了,我们也就将分享到那种生就的而不是造就的生命,那种永恒的存在。如果我们分享到这样的生命,我们也就将成为上帝之子。我们将像儿子一样爱父亲,而圣灵也将在我们中显现。他到这个世界上并变成一个人就是为了向每个人传播他所具有的那种生命——通过我所称之为的“好的感染”。每一个基督徒都会成为一个小基督。成为一名基督徒的全部目的亦在于此。

5、冥顽的玩具士兵

      上帝之子成为人是为了使人成为上帝之子。我们并不知道——至少是我不知道——如果我们人类并未曾反叛过上帝并加入敌对阵营,事情会是一个什么样子。说不定每个人已“在基督之中”,而且从出中起就分享着上帝之子的生命。说不定Bios或自然生命全自然而然地被吸收进Zoe这种非创造的生命之中。但这只是一种猜测,我们只能面对现实。

      现实是这样的,两种生命不仅不同(它们始终是不同的),而且实际上已经对立了起来。我们每个人的自然生命都是某种自我中心(self-centred)的东西,某种想受宠,想被赞美,想压倒别人,想盘剥整个宇宙的东西。特别是,它想只剩下它自己,远离任何比它更好、更强、更高的东西,任何可能使它感到自己渺小的东西。它惧怕那种来自精神世界的光与气息,就像养成了肮脏习惯的人惧怕洗澡一样。在某种意义上它有它的道理,因为它知道如果精神的生命掌握了它,那么所有的自我中心与自我意志都将被摧毁,因此,它必须与之进行殊死的搏斗。

      你们是否还记得当你们是个孩子时,如果手中的玩具一旦活了过来该多么有趣吗?让我们假设一下如果你们真能使它们活过来的情景吧。比如使一个锡制的士兵真变成一个小人儿,这就得首先使这个锡制品具有人的肉体。但假如这个锡制品不愿意这样做呢?它对人体一点也不感兴趣,它们看到的就是锡被糟蹋了,它认为是你杀了它,它将尽其所能反抗你。这样,那怕你能帮助它,它也终将不会成为一个人。

      你该如何对待这个锡制的士兵呢?我无从得知。但上帝是这样对待我们的:上帝中的第二位,即圣子,变成了人本身,像—个人一样地诞生在人间——像真正的人一样有着一定的身高、毛发,说着某种语言。那种知道一切而且创造了整个宇宙的无限存在,不仅变成了一个人,而且(在此之前)先是一个婴儿,而且是一个先于妇女受孕的胎儿(foetus)。如果你想知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的话,请想想如果你想变成一只鼻涕虫或螃蟹会怎么样。

      这件事的结果就是使我们有了一个所有人都想成为的人:一个被创造的、得自于其母体的生命,一个可以整个地完美地转变为那种被生就的生命的人。在他那里的自然的造物已经完整地被吸收进圣子之中。因此,在一个意义上可以说我们人类已经抵达了这样一种状态:被吸收进基督的生命之中。正因为对我们来说全部困难即在于自然的生命必须被“扼杀”,所以他才选择了尘世间的这样一种生涯即在每一个关节点上,他的那些属人的心愿都受到了扼杀——贫困,被家人误解,被密友出卖,受到执政当局的嘲弄与虐待,直至被折磨至死。在他身上这些属人的东西受到扼杀之后——可以理解为每一天都在受到扼杀——又因为与圣子的结合,才又有了复活。这样,一个被吸收进基督的人出现了:是人,而不再是上帝。这就是全部要点。我们因此而第一次看到了一个真正的人。一个锡制士兵——一个就像别的锡制士兵一样的锡制士兵——获得了充溢的、辉煌的生命。

      然而,也正是在这里,我有关锡制士兵的例证也最终归于无效。就一个真的玩具士兵或塑像而言,如果有一个活了过来,它与其余的玩具士兵并无什么关系,他们互不关联。但就人而言并非这样。人看起来各自行动互无关系,那是因为我们只能看到眼下。如果我们能看到过去,那情形就完全不一样了,因为曾有一个时候,我们每个人都是其母亲的一部分,再早一点,也是其父亲的一部分,依次类推,都曾是其曾祖父母的一部分。如果你能像上帝一样看到人类的衍化.那么你看到的就不再是一大堆互不关联的个体。人类更像一个单一生长着的东西——一棵结构复杂的树。每一个个体都与其它个体联系在一起。还不仅如此.个体之间不但互不分离,他们与上帝之间也并不真的分离开来。全世界每个男人、妇女、孩子,只是因为上帝才在这一时刻去感受,去呼吸,去“维持生长”。

      因此,基督变成人与你变成一个锡制士兵并不真的一样。基督从某种观点看来是要影响全人类。从那一时刻起,这种影响也就贯穿于全人类。无论对生活在基督之前还是之后的人来说,也无论是否对基督这个人有所耳闻,他所造成的差别总是存在着的,这就像一滴掉入杯子里的液体会使整杯的水改变味道或色彩一样。但所有这些说法都不友好。因为从最终来看,上帝就是上帝,而他所做的一切也似乎并没起什么作用。这是一种无法想象的情况。

      但上帝到底使我们人类有了什么不同呢?他要使我们成为上帝之子,要我们超越那种短暂生物学意义上的生命汇入无限的“精神的”生命之中。这就是他为我们所业已做过的一切。原则上讲,我们人类已经获得了“拯救”。我们每个人都不得不享有这种拯救。真正困难的事情——我们无法为自己做到的事情——他已经替我们做过了。我们已经无须仅靠自己的力量攀上那种精神的生命,它已降入我们人类之中。只要我们向他敞开心扉——尽管他不是上帝而是一个真正的人,他也将在我们中为我们做这些事。请记住我所说过的关于“好的感染”的话:我们种族中的一个已经有了这样的生命,如果我们靠近他,我们也就会从他那里获取这种生命。

      当然,你们也可以把这层意见以各种不同的方式表达出来。你可以说基督是因我们的罪而死的;你也可以说圣父宽恕了我们,因为基督为我们做了我们应该做的事;你可以说我们以基督的血受洗;你还可以说基督战胜了死。所有这一切都是真的。如果这些说法中有些是你不大理解的,那就别去管它而只关注于其基本精神。无论你采用哪种说法,都不要去同那些与你说法不同的人争吵。

6、两个说明

      为了避免误解,我要对上一章中提出的两个观点加以说明。

      1)、一位很聪敏的批评者写信问我,如果上帝想以儿子来取代“玩具士兵”,他为什么不一开始就生就许多儿子而要先造就这些玩具土兵然后再让他们历经种种磨难呢?对此的回答,有一部分可能很简单,而另有一部分则可能超出我们人类的知识。简单的那一部分是这样的:如果人类几个世纪前不曾掉头离上帝而去的话,从造物转变为儿子并不必如此之难。人类之所以能脱离上帝,是因为上帝给了我们人以自由意志;而上帝之所以给我们自由意志是因为在一个纯粹机械化了的世界中是谈不上爱,也根本不知道有永恒幸福的。因难的那部分是:所有的基督徒们都认为,在充分的和原初的意义上,只能有一个“上帝之子”。如果我们坚持要问“能不能有很多?”我们就会发现这是一个无底的深渊。“能不能有”这类问题用到上帝身上有没有意义?对某个特定的有限之物,是可以问“能不能”与现在不同的,因为如果它一开始不是这个样子,那就会与现在不同;如果再往前的另一个一开始不是后来的样子,也就会与现在不同,如此等等(比如如果印刷者一开始用红墨水,那么这一页上的字就会是红色,如果再有一个谁让印刷者用红墨水的话,他也就可能用的是红墨水,如此等等。但当你谈到上帝——最后的、最根本的、不可再化简的、其余一切均以此为基础的事实(fact)时,再问它是否会是另一种情况就没有道理了。它就是其所是。事情总得有个底才行。那怕不提这一点,我也发现对于圣父在无限中生就许多圣子而言也存在着一个因难。要有许多,那么一个与另一个之间就得有别。两个便士在形状是一样的,它们为什么是两个呢?因为会有不同的空间,含有不同的原子。换言之,要说清楚它们为什么是两个不同的东西,必先引进空间与物质的概念,这样我们就已经进入了“自然的”或被创造的宇宙。我并不需要引进空间与物质就能理解圣父与圣子的区分,因为一个是产生者,另一个是破产生者。圣子对圣子的关系与圣子对圣父的关系是不同的。如果有许多儿子,那他们势必在相互之间及对圣父的关系上有着相同的方式。这祥,他们之间的区别在哪里呢?也许有人一开始并未意识到这种困难。也许有人以为他能够形成好几个“儿子”这样的观念。但当我深思冥想时,我发现只有当我把他们想象成处在某种空间中的像人一样的排列在那里时这种观念才有可能。换言之,尽管我竭力去想象宇宙出现前的情最,但实际上却只能在宇宙这一背景上思考问题并把所想象的东西置于宇宙之中。如果不这样,我发现我根本无法想象圣父“在世界之前”是如何生出许多儿子的。这种观念渐渐消失在一些纯粹的语话之中。(是不是自然——空间、时间、物质——被创造出来就是为了使有差别的多样化成为可能?是不是只有先在宇宙中创造出许多不同的人然后再使他们精神化,否则就无法获得众多无限的精神?但无论怎样,这些都只是些猜测而已)。

      2)、整个人类在一个意义上是一个整体,一个类似于一棵树一样的巨大的有机体,但千万不要由此而认为个体间的差异就是不真实的或无意义的,不要以为汤姆·诺比和凯特间的差别就没有诸如阶级、种族或别的什么统一体更重要。这是两种不同的观念。一个单一机体的部分与部分间很可能不同,而对一个非单一机体来说却很可能极为相似。六个便士是彼此分离的,但极相似;我的鼻于与双肺极不相似,但它们都有生命,而且同是我身体的一部分。基督教并不认为人类个体只是某个组织中的成员或目录表中的款项,而是认为大家同为一个身体中的不同器官——彼此不同,但决不可相互取代。当你想使你的孩子、你的学生、甚至于你的邻居变得与你一模一样时,请记住这决非上帝的意思。你与他们是不同的器官,故而做着不同的事。另一方面,当你想洁身自好,“不管他人瓦上霜”时,请记住他的事虽说不是你的事,但他与你同属一个机体中的部分。当你忘记了他与你同属一个机体时,你是一个个人主义者;当你忘记了他与你是不同的器官,当你想消灭差异,使所有人都变得一样时,你将是个极权主义者。基督徒既不是极权主义者,也不是个人主义者。

      我有一种狠强烈的愿望想吩咐你——同时我也感到你也有很强烈的愿望想吩咐我——这两种都不对,但哪个更不对呢?其实,这是魔鬼在诱骗我们。魔鬼让错误表现在对立的两个方面以诱使我们花费大量时间去考虑哪个方面更不对。他知道你不喜欢这样的错误,于是就把你引诱到相反的方面去。我们决不能上当。我们要盯住我们的目标以从两种错误之间走过去,我们要避开这两种相互对立的错误中的任何一面。

7、让我们自许

      我是不是可以再次先在你们的思想上构成两张画面或讲述两个故事?故事之一是你们早已知道的《美人与野兽》。你们都记得,那位姑娘为了许多原因而不得不与一个妖怪结婚。她与这个妖怪结了婚,并像吻一个人似的吻这个妖怪。这以后,使她大为宽慰的是这个妖怪真变成了一个人并与她过得很好。另一个故事是一个人不得不总戴着一副面具,这副面具使他看起来比他实际上要美得多。几年后,当他想取下这副面具时,他发现他的脸已与面县长在了一起,于是他真的变美了。他一开始所要伪装的东西成为了实际。我认为这两个故事(当然是在荒诞的意义上)有助于我在这一章中所要表达的东西。我在前面致力于描述这样一个事实即上帝是什么与他做了些什么。现在,我想谈谈实践上的问题:我们下来该干些什么?这种神学会对我们有些什么影响?这种影响今天晚上就会出现。如果你对我所说的一切有足够大的兴趣,那你也就应该有兴趣去尝试自己的祈祷;而且无论你说些什么,你说出的将都是主的祷文。

      祷文总是以“我的圣父”开始的。你现在明白这句话的含义了吧?它的含义就是你将自己置于上帝之子的地位。就是说,你直言不讳地将自己自许为基督。如果你愿意,你可以一直这样装扮下去。当然,正因为你意识到这句话的含义,所以你也就同时知道你并非上帝之子。只有上帝之子的意志与兴趣才全在圣父那里,而你却背着那些以自我为转移的恐惧、希望、贪婪、妒忌和自满的包袱。这些东西是注定会死亡的。因此,从一个角度看,你把自己自许为基督可谓厚颜无耻。但问题的关键在于:他是否允许我们这样?

      为什么不呢?伪装是如此有益,何乐而不为之?就人的层次而言,有两种伪装。坏的伪装是以假充真,比如一个人装作要帮助你而实际上并不。好的伪装则由伪装逐步走向真实。当你知道应该有某种特殊的情谊而实际上又没有时,你所能做的最好的事情就是使你的举止言谈比你实际上要好。这样过不了多久,正如我们大家都曾看到的那样,你就会真的感到一种比原来更好的情谊。在现实生活中要想获得一种品质的唯一途径就是像你已经获得了这种品质一样地行事。这就是儿童游戏为什么如此重要的原因。他们总在装扮成大人——装扮成军人,装扮成售货员。正是这样,锻炼了他们的肌肉,促进了他们的智慧。这种装扮成大人的活动有助于他们尽快长大。

      当你意识到自己此刻正把自己自许为基督时,你就会觉得伪装的成份在少下去,真实感在增强。你会发现有些事是不该干的——假如你真是上帝之子的话,那好,就别干。也许有些事该去干,那好,就停止你的祈祷下楼去写一封信或帮助你的妻子洗洗衣服。

      你会感到正在发生的变化。基督本人作为上帝之子就是一个像你一样的人,而上帝(也正像基督的父亲一样)实际上就站在你的身边而且已经开始帮助你使你的伪装成为现实。说你的良知告诉你该干什么,这并非只是一种幻想,但只求助于良知是一个结果,记住你正在把自己自许为基督,你会得到另一个完全不同的结果。有许多事情是你的良知无法做出判断的(特别是你自己所想的一些事),如果你真正想使自己更像基督,那你就会立即知道哪些事是不该干的。因为你不再仅仅考虑对错,而是努力想从一个人那里感染到一种好的影响。这正像是在模仿一个人,而不只是在遵循一套规则。从一方面看,这比仅只遵循规则要难得多;从另一方面看,又容易得多。

      真正的上帝之子就在你身旁。他正在使你成为与他一样的存在。也可以这样说:他正在把他的那种生命和思想,他的Zoe“注入”你,正在使锡制的士兵成为一个活人。你所与之不同的那一部分将依旧是锡制的。

      也许有些人会认为这与他们自己的体验很不相同。你可能说:“我从未感到过一个不可见的基督的帮助,我常常受到的是他人的帮助。”这很像那个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的女人,她说面包短缺对他们一家来说并不可怕,因为他们只吃烤面包片。没有面包,也就没有烤面包片。没有来自基督的帮助,也就没有来自他人的帮助。基督以多种方式影响着我们,并不仅只通过我们所认为的那种“宗教生活”。他通过自然作用于我们,通过我们的身体,通过书籍,有时也通过某种(在某些时候)似乎属于反基督教的体验。如果一个只是例行公事一样去教堂的人真正意识到自己并不相信基督教于是不再去教堂——假若他确是真诚的而不只是为了与父母赌气——那么他也许比以前更接近于基督的精神。除此之外,基督还通过我们彼此之间来影响我们。

      人互为镜子,或互为基督的“传送者”。有些时候,是些自己并不曾意识到的传送者。那种“好的感染”也可以通过那些自己并未曾获得过这种感染的人表现出来。正是那些自己并非是基督徒的人才帮助我成为一名基督徒。当然,在一般情况下,是那些知道基督的人把他的影响带给别人的,这就是为什么教会——作为一个整体的基督徒所在彼此间显示基督的影响如此重要的原因。你甚至可以说,两个人一起追随基督,效果并非只比他们各自追随基督好两倍,而是好十六倍。

      请记住,一个婴儿在最初吮吸其母的乳汁时并不知道这是母亲的乳汁。这正像我们看到一个人帮助我们时并不知道站在这个人后面的基督一样。我们不能总停留在婴儿阶段。我们必须渐渐意识到真正的“给予者”。不这样是很愚蠢的,因为那会使我们只依赖人,而这只能导致我们的衰落。人中间最好的也会犯错误,而且所有的人都会死。我们当然应该对所有帮助过我们的人表示感谢,我们也应该尊敬他们,爱他们,但千万别把一切希望都寄托在人身上:那怕他是世界上最优秀、最聪明的人也别这样。沙子对我们来说在许多方面是极为有用的,但不能在上面盖房子。

      现在,我们开始明白了(新约)中所谈论的内容了吧?那就是关于基督徒们的“再生”问题,关于让他们把自己自许为基督的问题,关于基督在我们中成形以及我们会具有基督精神的问题。

      先从你们的头脑中把这样一种观念清除出去,即认为基督徒们读基督的话井努力实践只是一些幻想方式——就像读柏拉图或马克思的话并努力实践一样。基督徒们想获得的要多很多。在他们看来,一个真正的人,基督,就在你所祈祷的屋子里发挥着作用。这并非一个关于两千多年前死去的一个好人的故事。这是一个像你一样活着的人,而且就像他当初作为上帝创造这个世界时一样与你的本性冲突着——泯灭你身上那陈旧的、自然的本己,用他所具有的那种本己取代之。这是首要的,也是当下的。从长远来看,如果一切进展顺利的话,就会永久性地把你转变为一种不同类型的存在,一个小基督,一个在自己较为窄小的方式上与上帝有看同等生命的存在。这种存在将分享他的力量,他的欢乐,他的知识与无限?这样,我们很快就有了另外两个发现:

      1)、我们开始注意到——除过某些特别的邪恶行为——我们的过失不仅对我们做了什么发出警报.而且对我们是什么发出了警报。这种警报的发出是相当困难的。因此我将以我个人为例来说明这一点。当我在晚祷告时清点一天的过失时,最多、最明显的就是自已有背于博爱。我恼怒过、暴躁过、讥笑过、冷落过或喝斥过别人。这时,一种飞快掠过我脑海的自我谅解就是当时的刺激太突然,太出乎意料,使我失去了控制。这也许可以起到淡化过失的作用:如果那些举动都是蓄意的或有预谋的,那显然更坏。但从另一面看,当一个人失去控制时所表现出的一切不正说明了他是一个怎样的人吗?如果地窟里有老鼠,你当然希望能猛地一下发现它们。但“猛地一下”本身并不会造出老鼠来,它只起到防止老鼠躲藏起来的作用。同样,突然出现的刺激也不会造成一个人的坏脾气:它只能证明我是一个有坏脾气的人。老鼠是早已存在于地窟之中的,但如果你大喊大叫着走进去,那在你开灯之前,老鼠就早已躲藏了起来。怨恨与恶意之鼠也早已躲藏在我心灵的地窟之中。那是一个超出我意识之外的地窟。我可以控制我的行为,但我无法控制我的情绪。如果(正如前面所说过的那样)我是什么比我做了什么更为重要的话——如果我做了什么也就基本表明我是什么的话——那么很自然,我所最需要的转变就是那些我个人无能为力的方面。这也同样适用于我的那些好的行为。到底这些好行为有多少出自真正好的动机?又有多少是因为惧伯公众舆论.或想卖弄一番呢?有多少是出自在另一种情况下就属于很坏的行为的固执或优越感呢?但我不可能通过我个人的道德努力来解决这些问题。当我在基督教生活中迈出了几步之后,我意识到那种在我灵魂中确实应该发生的转变只能靠上帝才能完成。这就纠正了我以前一直误解的观念。

      2)、我说过,看起来是我们做了一切,而实际上是上帝在做。我们量多只是让这些事被做而已。在某种意义上,你也可以说正是上帝在进行伪装。比如,三位一体的上帝看到他是一个自我中心的、贪婪的、爱发牢骚的、难管束的人,却说:“让我们把我们装扮成并非自然的造物而是我的儿子,就像因为基督变成了人,所以他就是一个人一样。让我们装扮得与我们的实际不同,为的是使伪装成为现实。”上帝就像看着一个小基督一样地看着你:基督就在你身边并使你也成为基督。我敢说这种神授自许的观点在一开始是不可思议的,但它真那么不可思议吗?难道较高之物不就是这样才把较低之物提升起来的吗?一位母亲是通过说那些假装孩子能懂的话来教导孩子的。我们对待我们的狗也好像它们“差不多就是人”,这也就是它们最后真“差不多就是人”的缘故。

8、新人

      上帝创造新人并不是一般的改善,而是蜕变。自然界中与此最为相似的就是通过对昆虫实施一定的幅射而使之发生蜕变。生物界所发生的那种变异也许就是被来自外部空间的幅射所致(当然,这种变异也曾被解释为适者生存的“自然淘汰”)。

      也许对一个现代人来说,进化论有助于我们理解基督教的观点。每个人都懂进化论(尽管某些受过教育的人并不相信它),都知道人是从生命的低级形态演化而来。那么,人们自然就会问:“下一步的演化是什么?什么时候会出现一种高于人的形态?”一些富有想象力的作家把下一步的演化描述为“超人”。但他们描述出的却是一些比我们所知道的人更为龌龊的人,作为对此的补偿,再贴上去一些非凡的大腿和手臀。但能不能设想下一步的形态超出了人们的想象呢?难道没有这样的可能吗?几十万年前曾有过非常巨大的、迟钝的、带有鳞甲的动物。如果那时候有谁来看进化过程的话,也许会以为下一步的形态是更为巨大、迟钝的鳞甲动物。但他错了:未来是一张他不可能猜出的好牌。这种小个子的、无毛无甲的动物正是靠其发达的大脑才成为万物之灵的。他们并非比史前的动物力气更大。他们有一种新的力量。下一形态并不仅仅与现在有别,而是属于不同形态的不同。进化之趋向并非朝着它所能看见的地方流去;相反,它会猛然转弯。

      在我看来,对下一形态的猜测大部分都犯了一个同样的错误。这些人看到(或自认为看到)人是靠其强大的大脑而日渐获得更能控制自然的力量的,于是他们想象下一步的形态也将向这一方向发展。但我却看不出这样的下一步怎么就能算新:它将在一个你无法想象的方向上掉头而去。如果不这样,它就没有资格被称之为新形态。我所期待的并非只是差异,而是一种新的差异,并非只是一种变化,而是一种产生变化的新途径;或以一种爱尔兰式的自相矛盾的语言来说,我们期待的进化中的下一阶段全然不是进化中的一个阶段:我期待的是作为产生变异的进化本身将被取代。当这种情况发生时,我是不会感到吃惊的,就像那少数业已注意到正在发生的事情的人一样。

      如果你愿意以这样的语言来与我交谈的话,基督教的观点是非常明确的:下一形态已经出现,它是全新的。它并非是从有智慧的人变得更有智慧:这是一种在全然不同的方向上的变化——一种从上帝之造物变为上帝之子的变化。两千多年前在巴勒斯坦就出现了最初的变化。在一个意义上,这种变化决不是“进化”,因为它并非起自于自然本身的进程,而是从自然之外进入自然的。但这正是我所期待的。我们通过学习而获得了“进化”的观念。如果商店里出现了一些全新的东西,我们那些得自于过去的观念就无法理解。事实上新形态区分于前此一切形态的地方不仅在于它来自于自然之外,而且还可以从好几个方面来看:

      1)、它并非有性繁殖。难道需要对此大谅小怪吗?曾有过一个时期存在于性别出现之前,衍化往往通过不同途径进行。因此,我们早该预料会有性别消失的时期,或者说(这正在发生)有一个时期,尽管性别依旧存在,但已不再是繁衍的主要途径。

      2)、在更早一些阶段上,有机体对于新形态或者全无选择,或者很少有所选择,进化基本上是突然降临的。但就从造物变为儿子而言,却是自觉自愿的。至少,在一个意义上是自觉自愿的。这并非是说我们业已选择了它或对它有所了解,而是说当这种情况出现时,我们可以拒斥它;如果我们愿意,我们完全可以退缩回去,或故意拖延,让新的人类径自发展而把我们留在原处。

      3)、我曾把基督称为新人的“第一个例证”,但实际上远不止这些。基督不仅作为一种种类的样本是一个新人,而且是所有这类新人的起源、生命和中心。他来到这个被创造的世界是自觉自愿的,随身也就带来了Zoo,即新的生命(就Zoe特有的功能而言,它是永恒不灭的)。他并非通过遗传而是通过我所称之为的“好的感染”而把Zoe传给我们。每个获得这种生命的人都是通过人间的接触才获得的,其余的人之为“新”则是因为“在他之中”。

      4)、获得这一形态的速度与以前的速度截然不同。相对于人在这个星球上的发展,基督教在人间的传播不过只是一瞬间的事。两千多年的历史在宇宙史中差不多可以说是微不足道的。(千万别忘了我们依旧是“早年的基督徒”。我们现在所有的残忍与分裂——让我们希望——只是早年的一种疾病:我们还处在出牙期的疼痛之中。而非基督教的想法却与此相反,他们认为我们该寿终正寝了。这种想法以前多么普通!一次又一次,他们认为基督教死去了,死于外部的迫害与内部的腐化,死于伊斯兰教的兴起,死于物理学的兴起,死于反基督教革命运动的兴起。但他们每次都失望了。第一次失望是把耶稣钉死在十字架上后他又复活了。在一种意义上——我完全意识到这件事对人类来说多么异乎寻常的可怕——自此之后,这种情况就始终存在着。他们不停地杀死他所开创的东西,每一次,只要他们把被杀者埋进坟墓,就会不断听到有关这些人依旧活着的说法,而且说这些人出现在某个新的地方。他们当然恨我们。)

      5)、这一赌注是相当高的。退回到更早一些时候的形态,一种生物充其量不过丧失几年生命,而且也不见得就是丧失;退回到现在这种形态,我们丧失的是一种(就这一词的最极端的意义而官)可以获得永恒奖品的机会。现在,这个决定性的时刻业已到来。一个世纪又一个世纪,上帝引导着自然趋向于超出自然的“神祗”。自然的造物愿意他们被吸引过去吗?一方面,这很像生育的关键时刻。除非我们开起并随基督而去,我们就始终只能是自然的一部分,始终停留在我们伟大母亲的子官之中,这样她的孕期就会很长并且充满痛苦和焦虑。但也业已达到了顶点。一个辉煌的时刻到来了。万事齐备。大夫走了过来。生育会“顺利”吗?当然,这与一般的生孩子在一个重要方面是不同的。在一般的生育中,孩子是在无所选择中出生的。我不知道如果孩子有所选择会怎么样。也许会选择就呆在黑暗、温暖而又安全的子宫里面。很显然,子宫意味着安全。但那又恰恰是一个不能久呆的地方;坚持留在里面,只有死路一条。

      依此看来,事情是已经发生了的:新形式已被采纳且正在被采纳。新人业已星星点点地遍布于世界各地。我承认有些不大好辨认,但有些是肯定能认出来的。我们随时都可能遇到他们。他们的声音与脸色与我们不同:更为坚定,更为安宁,更为幸福.也更为绚丽。他们开始于我们止步不前之处。他们是可以认出来的,但你必须得知道要寻找的是什么。他们与你从通俗读物中所描绘的“宗教信徒”并不同。他们不引人注意,但比别的人更爱你,而且不需要回报。(我们必须克服想被人需要的念头,在一些很好的人中,特别在女性中,这是所有诱惑中最难抵制的一个。)他们看起来总有充裕的时间。你对他们来自何方感到奇怪。当你认出他们中的一个时,再辨认第二个就容易多了。我几乎可以肯定地认为(但我怎么能知道呢?)他们之间是会超越肤色、性别、阶级、年龄、甚至于信仰上的障碍而相互之间立刻辨认出来的。在那种情况下,成为其中的一员无异于加入秘密的地下组织(本书作者作此广播讲话时,正是二次大战期间。——译者注)。从最低最低的角度看,它也一定充满乐趣。

      但你们切不可在一般的意义上把新人都想象成一样的人。我在这最后一章中所讲的大部分内容都可能会导致这样一个印象。在很多人看来.变成新人就意味着失却我们通常所谓的“自己”。超越个体性,到基督之中,我们必须这样。他的意志将成为我们的意志,我们将思考他的思想,就像《圣经》中所说的那样,“具有基督的精神”。如果基督是一个,如果他在我们之中,难道我们不会因此而完全一样吗?这种说法看起来有理,事实却决非如此。

      要举出个好的例子是很不容易功,因为还没有两个东西之间的关系就像造物主与他的造物主之间的关系一样。但我想努力举出两个不太好的例子,它们也许对真理有所提示。假设有很多人一直生活在黑暗之中,你想向他们描述出光是什么样子。你会告诉他们如果他们到了亮处,那么同一种光就会照着他们所有的人,而他们所有的人也都反映着光,成为所谓的显现物。他们很容易就会以为既然所有的人接收的是同样的光,以同样的方式感受光、反映光,那他们所有的人也就看起来一模一样。其实,你们与我都知道光所显示的恰恰是这些人之间的差别。再举一个例子。假设有一个对盐一无所知的人,你给他一小点去尝尝,然后告诉他在你们国家人人都用盐烹调。他难道不会回答说:“我想在那种情况下你们所有的菜都是同一个味道,因为你刚刚让我品的东西的味道是如此强烈以至不会再有别的味道了。”但你我都知道放盐的结果非但不会毁掉鸡蛋、牛肚、卷心菜的味道,反而更突出了它们的味道。除非你放一点盐,否则它们就不会让你品尝到它们的真正味道。(当然,正如我提醒过的那样,这并非一个真正好的例子,因为如果盐放的太多了,就会毁掉别的味道;但基督的烙印再深也不会毁掉一个人个性上的趣味。)

      这很像基督与我们之间的关系。我们越摆脱掉“我们自己”并让他接受我们,我们就越能真正变成我们自己。那怕有成千上万各自不同的“小基督”;也依然不能分有基督的万一。他创造了他们。他塑造了——就像一位作家在其作品中所塑造的人物一样——所有这些你我所想成为的人。在这一意义上,我们真正的自己全部在他那里等着我们。没有了,要想“成为自己”是白费力气。我越抗拒他,越想依赖我自己,我就会越被自己的遗传特征、早期教育、环境以及自然欲望所支配。事实上,我所那么自豪地称为“我自己”的东西无非是一系列既非我引起,也非我能制止的事件的总和。我所称为“我的愿望”的东西也不过是一些从我身内涌出或被别人的观念所灌输给我的或通过魔鬼所向我暗示的一些欲望。鸡蛋、酒精和一夜的酣睡就是我向我那高贵的自己献媚的真正起因和向对面车厢里的姑娘示爱时与众不同的决心。宣传成为我误以为是属于我个人的政治抱负的真正起因。哪怕在我的自我状态中,我也远非一个像我所想象的那样的人;我称之为“我”的大部分东西其实都很容易获得解释。当我转向基督,当我把我自己献给他的个体性时,我才第一次拥有了自己真正的个体性。

      开始的时候,我说过在上帝那里才有个性。我现在想再向前跨一步,除非你把自己交给他,你就不会拥有真正的自己。雷同主要表现在属于“自然的”人中,而不在那些把自己交给了基督的人中。那些伟大的暴君和征服者们何其相似,而那些圣徒们又何其辉煌的各各不同。

      但一定放弃的是真正的自己。可以说,你必须“摸索着”抛弃自己。基督将一定给你一个真正的个性,但你却不是为此而转向基督的。只要你的个性依然搔扰着你,你就不可能全然转向他。真正的第一步是忘记自己。只要你寻找的是自己,你的真正的、新的自己(它是基督的也是你的)就不会到来。只有当你寻找上帝时,它才属于你。这是否有些奇怪?在我们的日常事务和社会交往中也有这样的道理。如果你只想着会给别人留下什么样的印象,那你就不会留下好的印象。哪怕就是在文学和艺术中,也没有哪个整日为自己的才华而焦虑的人会真有才华。相反,如果你朴实无华地说出真理(不去想它有什么价值或别人是否说过),你十有八九会在无意中成为一个很有创造性的人。这一道理普遍存在于生活之中。放弃自己,你将发现真正的自己。你将拯救你那丧失了的生命。服从于死亡——其实你每天都服从着你抱负的幻灭与美好心愿的丧失,最后是整个身体的死亡。服从于死,只给自己留下无。你不会再有所丧失的无将真正属于你。在你那里,不再死去的无将自死中升起。寻找你自己,从最终来看找到的只是仇恨、孤独、绝望、狂热、毁灭和腐烂。寻找基督,你将找到他。因为找到了他,万物也将无偿奉献于你。

Mere Christianity
(英)C·S·Lewis
Collier Books
Mocmilla Publishing Company New York
共四章
1、Rigt and Wrong as a Clue to the Meaning of the Unirerse
2、What Christians Believe
3、Christian Behaviour
4、Beyond Personality: or First Steps in the Doctrine of the Trinity
这里译出的是第四章

作者:C·S·刘易士 翻译:陈家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