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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关于宗教语言的可能性:兼论蒂里希宗教语言象征理论

    对宗教语言问题的探讨已经有很长的历史了,例如,十二世纪犹太教哲学家迈蒙尼德的否定观念、十三世纪基督教经院神学家托马斯·阿奎那的仿真理论,他们对于如何用语言描述上帝的问题都进行了探讨。不论他们描述的方法是否可行,已经使我们意识到了一个问题,即用人类语言来描述超验上帝的困难性。它使我们对人类语言是否有能力真实地表达上帝以及这种表达是否有意义产生怀疑。随着本世纪初逻辑实证主义的崛起,对宗教语言的可能性的怀疑被更加地突显出来。

一、逻辑实证主义者对宗教语言的批判

    因为对逻辑实证主义的讨论主要是为了引出本文所要关注的问题,因此我将只选取早期维特根斯坦和艾耶尔为代表人物来谈论。

    维特根斯坦在他的成名著《逻辑哲学论》中有一句常被人引用的总结性话语:“一个人对于不能谈的事情就应当沉默”1)。 什么是人不能谈的事情呢?他认为世界是由无数的原子事实构成的,相对应的有意义的语言就是简单命题和由此复合成的综合命题。除此之外,任何脱离原子事件的语言都是无意义的。虽然世界上存在着神秘的东西,比如上帝,但它们属于“不能用命题表现而只能显示的东西”2),因此不能用语言表达出来,我们也就无法谈论它们。无论我们怎样对他承认神秘事物的存在做友好地理解,他仍然表达了一个明确的观点:禁止神学谈论。

    艾耶尔在《语言、真理与逻辑》一书中更加明确地表达了他对神学语言的态度。他首先归定了事实意义的界限:“我们用于检验一个陈述是否是真正的事实陈述的标准是可证实性。我们说,一个语句对某人来说是有事实意义的,当且仅当他知道如何去证实他所要表达的命题──也即是,当且仅当他在某些条件下知道什么样的观察会令他接受该命题或拒绝该命题。另一方面,如果该命题具有这样的特征,以至于无论假设它为真或为假都与任何关于某人未来经验性质的假设相一致,那么对此人来说,该命题如果不是一个重言式的话,就仅仅是一个伪命题”3)。 我们可以把这段话简单地理解为:意义的标准就在于可证实性,要么是经验可证实的,要么是逻辑可证实的,除此以外的其它陈述都是无意义的。而宗教陈述恰好不属于可证实性两类中的任何一类,因而宗教语言本身是无意义的,也就没有谈论的必要。

    比较两位逻辑实证主义大师的观点,他们有一个共同之处,就是都否认宗教语言具有意义,从而拒绝谈论它。后来波普尔提出的证伪原则虽然是对证实原则的批评与修正,但在对宗教语言的意义问题上也坚持了同样的看法,因为我们对上帝的言谈即不可证实,同样也无法证伪。我们先不论逻辑实证主义者确立科学语言为唯一有意义的语言的观念是否正确(在今天看来,这种观念存在很大问题,后面还要提到),但就其对宗教语言的批评促进后者的发展方面还是做出了有意义的贡献。神学语言一直存在一个明显的缺陷就是其模糊性,习惯于把说不清的东西归于信仰,归于不可名状的神秘体验,逻辑实证主义激发了我们对神学语言做一次大清扫,用更清晰、更理性的语言来说明宗教问题。而且逻辑实证主义进一步提出了一个神学家需要解决的问题:如何确立宗教语言的意义问题,是否有谈论的可能?为什么科学语言的逻辑不适用于宗教,宗教语言又应当遵循哪种逻辑。总之,逻辑实证主义的挑战促进了我们对宗教语言问题的再思考。

二、对逻辑实证主义的修正和批驳

1.逻辑实证主义内部的修正

    明显的例子就是维特根斯坦后期观念的转变。逻辑实证主义坚持只有一种语言有意义,即科学的语言,而把其它语言都归于“感情言论”。早期维特根斯坦就是持这种观点的。但后期的他提出了“语言游戏”的理论,不同的语言具有不同的游戏规则,每种语言都在自身的游戏规则的规范下展开自身的意义的。此时的维特根斯坦承认了语言的多样性,有意义的语言并不是只有科学语言这一种。

    后来的语言分析学者(他们采用这个名称以示与逻辑实证主义的区别,但他们是从逻辑实证主义这条路线上发展下来的,所以也把他们归类在逻辑实证主义内部的修正)追随维特根斯坦后期的这一观点,从功能的角度对语言进行分析,不同的语言有不同的功能,语言的意义就在于它的使用过程之中。布雷斯韦特把证实原则修改为更为宽广的使用原则:“任何陈述的意义,都是通过使用该陈述的方式给出的。”4)

    这些修正打破了逻辑实证主义为语言所设立的界限,使语言由封闭走向开放。尽管我们不能断言后期的维特根斯坦或语言分析学家对宗教语言采取了赞成的态度,但他们所做的打破界限的工作毕竟为宗教语言的可能性敞开了大门。不同的语言有不同的逻辑,即游戏规则,宗教语言也具有它自身的游戏规则,它的意义就在于遵循规则的游戏活动中。然而这只是重新审视宗教语言问题的开端,把宗教语言的意义归于它的功能中,这是实用主义的态度,是以论证经验上有用为基础的。但是宗教所谈论的上帝远远超出了经验的范围,对这样一位超越者的谈论又应以什么为逻辑依据呢?

2.基督教神学家的反驳与回答

    就在逻辑实证主义攻击宗教语言的意义问题时,许多偏向基督教立场的哲学家、神学家们也一直在为宗教语言的存在价值做辩护。由威兹德姆的“隐身的花匠”所引发的寓言大战,可见当时双方论争激烈之一斑5)。争论集中在信仰表达是否应被清理掉而只保留经验表达,信仰表达是否只是无意义的幻想,即信仰表达与经验表达哪一个更真实的问题上。维护宗教立场的哲学家、神学家们坚持信仰表达与经验表达是同时存在的,在它们各自的领域内都是有意义的,无论哪一方都不能证明对方是非真实的。而我们总是述诸于语言来表达我们的信仰的,因此宗教语言是有意义的。然而处于经验世界中的人是如何来用语言表达超验的上帝的、这两极是如何沟通的呢?语言如何可以清晰的表达出两者间的联系呢?

    蒂里希给出一套完整的、成体系的宗教语言象征理论,来响应逻辑实证主义挑战。他认为,逻辑实证主义者意图为语言做一次大扫除,还它一个干净的空间,但清理出的语言空间实在太小了,不够容纳实际上丰富、浩瀚的语言大海。而且反观语言现状,我们不是处于语言的井井有条中,而是处于语言的大混乱中。究其原因,我们受逻辑实证主义的影响太深,总希望在经验或逻辑推理的基础上建立可靠的语言大厦,所以任何语言都以数学化的科学语言为标准来建立自己的语言体系,导致神学语言、哲学语言与相关学科语言的混乱。因此首先要做的工作就是理清混乱,区分宗教语言与科学语言的不同。蒂里希是从区分象征(symbols)与标志(signs)的不同开始的。

    按蒂里希的看法,象征与标志分别是适合于宗教和科学的不同语言。它们的共同点是都指向了超越自身之外的某个事物。然而标志之对于某事物是人为规定的,如果我们不喜欢这个标志或认为它不合适,随时可以把它撤换掉而以另外的标志取代之。比如街角的红色信号灯指向于车辆停止,我们认为蓝灯更适合的话,完全可以用蓝灯来取代红灯,这在现实中是可能发生的事情。然而象征却不同,它不仅指向超越自身之外的某事物,而且还参与到其中的力量中。比如旗帜不仅是国家或民族的代表,它还参与到所象征的国家或民族的权力中去了。象征参与到所象征的事物的力量中这个事实,不是某些人或团体可以人为规定或更换的,它是群体无意识选择的结果,即使某个象征被有意识的创造出来,只有在群体无意识对它说“是”的情况下才能存在。因此,以标志代替象征,从字面意义来理解宗教语言必然导致无数的谬论,这正是导致逻辑实证主义错误认识宗教语言的原因。

    为什么宗教必须使用象征的语言而非其它种语言呢?这就涉及到象征的另外一个也是主要的作用:象征展开实在的各个层次。而在其它方式中,实在的各个层次都是隐蔽的、不可被把握的。如同我们在理解艺术作品时一样,对鲁宾风景画的理解只能通过这幅画本身传达给我们的东西来进行,而不能通过均衡、色彩、重量、价值等哲学或科学语言来理解。蒂里希的语言观是多元化的,他反对以一种语言标准来衡量其它各类语言。

    宗教象征不同于一般象征之处在于它展开的是实在的深层维度,或者说是存在本身的层次,或者说是存在的终极力量。这个层次是其它层次的深层基础,它只能以宗教象征的方式而非其它方式来展开。宗教本身就是人对自己本身存在的终极关怀。对宗教象征的理解要与人的生存处境关联起来。每个象征的产生都会有与之相关的情境,这个情境是象征存在的基础。如果某个情境不在了,产生于其中的象征也就消亡了。新的情境出现就会有新的象征。当代语言分析学家们从语言功能的多样化角度入手建立了多元的语言观,承认世界上除了科学语言之外,还有其它种类的语言。因此对语言的研究就应从分析各类语言的用法开始。但是他们过于注重语言本身的研究,反而忽略了语言得以运用所依赖的环境。忘记了语言是人类生存的一种功能。“一切谈论,都是某人在某情境中的谈论”6)。 宗教语言与说话人的生存之间的联系又尤比其它种的语言与说话人的生存之间的联系更为密切。“这意味着,对宗教语言的分析,如果要以对其涉及的对象的清晰理解来进行,那就必须与对于用宗教语言表达自身者的生存进行的分析相辅相成。换言之,语言分析以生存分析为先导。”7)

    上面提到对对象的清晰理解的问题。这个问题对宗教语言尤为重要。因为宗教语言总是存在含混不清、逻辑矛盾的问题,而这正是逻辑实证主义猛烈攻击的地方。宗教语言模糊、不一致的原因就在于它谈论的对象涉及两个层面:超越与临在,它们是相对立的两极,宗教的目的是要把它们整合在一起,在整合的过程中就产生了许多问题。如何弥补两者之间的巨大差异,传统上有很多做法,如神话式的奇迹、人性与神性的仿真、以否定人的特性的方式来描述神性等等。但是以上的谈论都具有形而上的性质,在逻辑实证主义的批判下一一瓦解。当代新教神学家布尔特曼和巴特分别从临在和超越的一极出发,试图达到对方。布尔特曼是从对神话的批判开始的。如果我们按照传统的方式来理解神话的话,在现代科学的理性主义背景下相信那些超自然的奇迹是真实发生的,这将是荒谬的。对神话我们要做非神话的解读,即从人的生存方面来理解神话,神话的意义在于它间接地表达了对人之生存的关注。但是在对待上帝的问题上,布尔特曼出现了矛盾。他即承认上帝的超越性,是一个全然相异者,不能作为对象来谈论。同时又说在上帝触及到我们的生存的某些时刻,我们具有了对他的体验,这时对他的谈论是有意义的。巴特从另一个角度──上帝的超越性来谈论上帝的。他认为神学的主要论题是上帝之道,任何真正的关于上帝的讨论都必须从上帝自身一边出发。人类语言对上帝之道的表达是通过上帝的启示传播给我们的,主要有三种方式:耶稣基督的启示、圣经记载和教会宣讲。但是上帝之道是非同一般的语言,也是上帝的行为表达,上帝的奥秘,这种唯一的、至高无上的神圣的言说怎样才能通过人的词和句子表达出来呢?比较两位神学家,“无论我们打算从人类语言出发来谈论上帝,还是从上帝的真实性出发去讨论怎样用人类语言来表达上帝,我们都会陷入一种不可逾越的深渊”8)。 我们不得不谋求第三种探讨方式,即兼备前两者的优势,又提供跨越深渊的桥梁。蒂里希所做的宗教语言答案正是建立桥梁的尝试。

    按照蒂里希的观点,联系超越与临在两个层次的语言形式就是宗教象征。处于超越层次的上帝本身不是一个象征,而是存在本身,存在的基础、力量。如果上帝只是“终极存在”,我们就无法与之相通。但是在我们象征性的谈论他时,我们与上帝相逢。因为在象征性言论中,“我们即拥有无限地超越我们本身作为人的经验的东西,又拥有对作为人的我们非常适当的东西,就是我们可以对上帝说‘你’并且向他祈祷”9)。 这两个因素都是不可缺少的。如果我们只保留上帝存在的无条件性因素(如巴特),那么我们对上帝的关系就是不可能的;如果我们只保留了我──你关系的因素(如布尔特曼),我们就会失去神性的超越──超越主客体和所有极性的无条件。让我们再从临在的层面来看它是如何关联超越的层面的。我们对上帝的道成肉身的象征性理解可以是:上帝是超越的,同时又是临在的,上帝作为终极存在渗透到每个存在物之中,也就是存在参与到存在的力量之中,人参与到神的神性之中。这些如果按照字面的意思去理解,必然会引起逻辑矛盾,只能依靠象征的手段来体会它们。综上所述,蒂里希用以弥合布尔特曼与巴特或者说临在与超越之间的鸿沟的基础在于存在,它根植于最具体的生存体验──即对作为可能停止存在的有限性(非存在)的体验。我们以象征的形式把这种沟通表达出来,构架起临在层次和超越层次互通的桥梁。

三、结论

    通过比较逻辑实证主义的批判和神学家的辩护之后,大致总结如下:1.语言是多元化的,衡量语言是否有意义的标准也是多维度的。因为语言表达的基础──人的生存现实是多层次的。2.为了避免传统宗教语言的形而上学性、神话性,因而导致神学表达含糊不清的缺点,我们应把宗教语言分析立足于生存分析的基础上,从生存的具体情境中来把握宗教语言所表达的意义。从而克服传统宗教语言的静态信仰的局限性,使它具有变动的特征,更符合时代的要求。3.以象征的形式来把握宗教语言是行之有效的方法,但是也可结合其它谈论方式的优越性,比如神话对超越性的有力表达、仿真、悖论等等,也可借鉴语言分析哲学对语言的精致分析来分析宗教语言,使之更趋于清晰、严密。4.宗教是关于人的终极关怀的东西,人的终极关怀就是存在本身──上帝,上帝作为实在的深层基础不是显现的,而是隐蔽于存在之中,人类语言对他的描述是间接的,不完全的。我们在努力使宗教语言更加清晰化的过程中,总是为上帝保留一块语言无法表达的神秘之地,因为我们无法直接接触到我们的深层存在,或者说超越的上帝。

    最后需要声明的一点是:本文对宗教语言的论证只考察了基督教的神学语言,对其他宗教的语言状况没有涉及,因此得出的结论只是针对基督教语言而说的,并非适合于所有宗教。

注释:
1. 《逻辑哲学论》, 维特根斯坦着, 郭英译, 商务印书馆1962年8月第一版,页97。
2. 同上,页127。
3. Language, truth, and logic, A.J. Ayer, London, Gollancz, 1936, p.35.
4. 转引自《二十世纪宗教思想》, 约翰.麦奎利着, 高师宁、 何光沪译, 上海人民出版社1989年7月第一版,页390。
5. 参见《走向神圣──现代宗教学的问题与方法》, 张志刚着, 人民出版社1995年12月第一版,页160。
6. 《二十世纪宗教思想》,页396。
7. 同上,页396。
8. 《谈论上帝──神学的语言与逻辑之考察》, 约翰.麦奎利着, 安庆国译, 四川人民出版社1997年11月第二版,页25。
9. 《文化神学》选自《蒂里希选集》, 蒂里希着, 三联书店1999年1月第一版,页427。
参考书目
· 《蒂里希选集》上卷,何光沪选编,三联书店1999年1月第一版;
· 《生存神学与末世论》,布尔特曼等着,三联书店1995年12月第一版;
· 《教会教义学》,K.巴特着,何亚将、朱雁冰译,三联书店1998年6月第一版;
· 《宗教之解释──人类对超越者的响应》,约翰.希克着,王志成译,四川人民出版社1998年9月第一版;
· 《多元化的上帝观》,何光沪着,贵州人民出版社,1991年4月第一版;
· 《神圣的渴望──一种宗教哲学》,王志成、思竹着,江苏人民出版社2000年5月第一版;
· 《不可言说的言说》 H.奥特着,林克、赵勇译,三联出版社1994年6月第一版;
· Dynamics of Faith, Paul Tillich, Harper & Row, Publishers, Incorporated, 1958

吴利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