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mity  Christian Art Centre     
南京爱德艺术中心    
基督教艺术
理论文献
画家介绍
作品分享
艺术讯息
返回主页
 
理论文献:
   
  艺术的真诚

    如今在美术圈子里谈论真诚,似乎不合时宜,因为在当前经济高速发展的历史大潮中,真诚无法给人带来实际利益。

    有天去纽约市立图书馆看书,见大厅内有台式橱窗陈列各种善本书,多是欧洲早期的手抄本,书页一律打开,翻到其中的某幅插图,以便读者欣赏那些中世纪手工绘制的精美作品。其中一部书的插图,是几个苦行僧在教堂后院浇花。画面的构图比较简单,人物造型甚至稍嫌稚拙,但画面四周的装饰图案却精雕细刻,匠心尽现。看着这样的插图,我竟有点感动:虽然画家的技艺不是炉火纯青,但其虔诚和纯朴却在认真的绘制中显露无遗。

    这时,听到附近教堂的钟声,我收回思绪,抬眼望去,见图书馆大厅的高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壁毯,上面的图案,是十九世纪英国拉斐尔前派画家本-琼斯设计的亚瑟王和十二个圆桌骑士的故事,壁毯由拉斐尔前派的另一位画家莫里斯所经营的纺织公司编织。莫里斯不仅是一位画家、设计师、诗人、小说家,也是一位乌托邦的理想主义者,同时还是一位经营出版和纺织的企业家。

    不知道图书馆是否有意将善本插图陈列在拉斐尔前派的壁毯前。当教堂钟声将这二者联系起来时,我突然领悟了为什么拉斐尔前派画家们要推崇拉斐尔之前的艺术。过去我写作关于拉斐尔前派的文章,查过一些文献史料,知道这些画家不喜欢拉斐尔以后的艺术,他们认为,文艺复兴以后的艺术有欠真诚与自然,多是矫揉造作。我在各地美术博物馆看到过不少中世纪和文艺复兴早期的作品,但从没有把这些作品同拉斐尔前派联系起来。直到此刻我才领悟,早期艺术家们的虔诚和纯朴,正是洛瑟迪、米莱斯、亨特、莫里斯、本-琼斯们一意追求的精神,是一种与英国工业革命时期的社会环境格格不入的乌托邦精神。

    这精神就是对艺术的真诚。试想,中世纪服务于教会的艺术家们,哪里有余钱去享受奢侈的物质生活。教会保障了他们的一日三餐和栖息之处,于是他们便有可能专注于艺术。这就象古代艺人,对身外之物毫无企盼,惟其如此,才能静心静气、全神贯注地建造金字塔、刻铸青铜器。文艺复兴拉开了西方现代史的序幕,工业革命则将其推向了高峰。今天,我们面临的是后工业和后现代之后的二十一世纪,一个用高科技来屠杀古代文明的世纪,一个丧失了真诚的世纪。这个世纪的所谓主流艺术,一如旅游工艺品,充斥着自欺欺人的虚假、伪善和浅薄、愚蠢。

    于是,我想起了法国乡下的米勒,想到了巴黎城里的莫迪格利阿尼。尽管这两位画家迥然不同,但他们的真诚却毫无二致。米勒笔下那些身体微躬的农民、莫迪格利阿尼笔下那些斜躺的女子,无不呼应着文艺复兴以前的虔诚和纯朴。还有塞尚,有谁知道他为什么总要画苹果、有谁知道他为什么不区分树林与远山的空间关系?塞尚哪里是在写生,分明是在写意,抒写他对艺术的一腔真诚之意。

    于是我又想到了明末清初的禅僧画家担当。看担当的山水,首先看见的是董其昌和倪赞,随后看到的是米家父子和黄公望,再后来还可以看到北宋诸家。那么担当自己在哪里?其实,担当的画是不能看的,只能悟,因为我们看不见担当自己的笔墨,而担当根本也就不在乎笔墨,他也许不认为自己是个画家。但是,担当有一点非常清醒:他是一位僧人,画是身外之物,画之于他,是悟禅的工具。悟到了这一点,我们才有可能看见担当笔墨的随心所欲、天然浑成。在担当而言,对禅的虔诚,产生了笔墨的纯朴。所以,他并不是学前人笔墨,而是借前人笔墨以悟禅,这是他对禅艺的真诚之处。

    前不久看到国内画家王鲁的作品,我也发现了一种真诚,一种对精神生活的真诚。当下国内美术界的主流,已与国际美术主流接轨。无论是绘画还是观念,无论是装置还是行为,都加入了全球一体化的时代潮流。然而,经过大浪淘沙的激动之后,我们看见的是浮躁。众所周知,不少时髦艺术家的作品,只不过是为了经济利益而迎合海外市场的口味。相对于这种主流,王鲁的作品属于边缘,他在边缘之处得到了一方净土。

    前辈画家学者陈师曾在《中国文人画之研究》中提出了人品、学问、才情、思想的命题,我觉得这个命题同牛顿的例子相关。牛顿毕其一生研究物理学,最后将自己的研究引向宗教,探讨上帝的存在。过去我们替牛顿惋惜,认为他将自己的学问和才情,浪费到了荒唐的课题上,否则他可以为人类和科学作出更多贡献。可是,对牛顿来说,从科学走向神学,是自然而然的事。在他那个时代、在当时的科技条件下,他已将物理学推进到了最前沿,使其在理论上升华为哲学,而那时的哲学与神学是难以划分的。如果没有哲学,科学便无法升华,科学家便永远是技工,永远提不出万有引力或相对论这样的科学哲学理论。在艺术中,牛顿的例子类似于陈思曾所说的思想。这种思想,来自人品,来自对科学和艺术的真诚。

    我喜欢王鲁的素描,这些素描有点象担当的笔墨,不是为素描而素描,而是为了素描之外的另一个目的,即为了表达他对艺术的真诚,一种在思想层次上的真诚。所以,王鲁的素描虽然纤细,却没有流于风格化,反倒显现了他的虔诚,就象中世纪画工笔下的精致插图。他的素描也很纯朴,这不仅是线条和影调的纯朴,更是构思和构图的纯朴。就这点而言,他在素描中的追求,与拉斐尔前派的追求,有相近之处。再看王鲁的油画,色彩虽然单纯而直接,但并无表现主义或抽象表现主义的痕迹,他在运笔运气之中,追求的不是勉强的风格,而是对艺术的真诚,恰似塞尚对静物和风景的真诚,恰似米勒画农民、莫迪格利阿尼画少女时的真诚。

    王鲁对真诚的理解,也见于他写的一系列文章。他的文集《艺术行为》,没有去追随时髦的主流,他写的是乔托、卡拉瓦乔、格里科。尽管这些画家多属拉斐尔之后,但王鲁看重的,却是他们画中的真诚,是画中那些未被风格主义吞没的虔诚和纯朴。王鲁对真诚的理解,还见于他对古典艺术的推崇。在他撰文选编的画集《创世纪》中,我们可以看到拜占庭的偶像画,天真而质朴;我们也可以看到维登和林堡兄弟,同样朴实无华;还有拉图尔、维米尔和凡·爱克,他们的画中难能可贵地保留着早期画家那种天真。十年前我看拉图尔的名画《新生儿》,站在大师原作前,看着烛光中的那一色单纯、一派朴实、一片温馨,我在震惊之余,竟说不出话来,只感受到真诚的冲击力。同样,王鲁收选的中国当代绘画作品,例如朱春林的人物和静物、张有明的拓片,也无不以真诚而动人。

    传入市立图书馆的晚钟,提醒我夜幕的降临。在车流的灯火中,我沿着百老汇大街,跟随熙熙攘攘的人流,信步走到时代广场。眼前那巨无霸的电视墙面上是伊拉克战场的隆隆炮火和股票交易所的闪烁指数,可是我却双目一无所见,保留在我脑海中的,只是那部中世纪手绘插图和本-琼斯设计的壁毯。

王鲁